如果以1918年的歌谣运动为起点,中国民间文学研究已经走过百年历程,其中的理论研究也堪称百年光景百年新。自新世纪以来,民间文学理论已经日渐臻于学术上的理智之年,因而亟须系统梳理和整体检视。当此之时, 《中国民间文学大系·理论(2000 - 2018) ·第一卷(总论) 》 (以下简称《理论卷》 )应运而生,恰好在一定程度上适合这样的学术需求。
我对《理论卷》的编纂工作有一个简单的愿景,即以理论的方式来编理论,不能仅仅把以往发表过的相关文献加以单纯的年代排列和简单归类,而是最好能够再现理论本身走过的精神轨迹,在一定意义上反思并重构理论发展的逻辑轨辙。这就需要编选者一方面具备理论上的甄选眼光和判断力,另一方面体现实事求是的学术公心,使入选的文章既有广泛的包容性和涵盖面,又有理论上的标志性和代表性。
如今, 《理论卷》的编选在很大程度上满足了我的期待。该卷并没有简单地按年代排序,而是从理论理念和价值关怀上对近二十年来中国民间文学理论的重要成果做了重新分类和总体反思。 《理论卷》专门收录对民间文学进行整体定位和定性、为民间文学研究提供价值理念、核心概念和视角、视野、维度等方法论的总论性文章。该卷主要包括四大部分:第一部分是“综论” ,主要探讨新世纪以来民间文学的社会背景和发展条件,分为“时代与国情”“学科史启示”“ ‘非遗’语境”三组论文;第二部分是“基本理念:对象与学科” ,包括“对象界定:主体、事象与日常生活”“特性与价值”“学科定位”三组文章,主要呈现对民间文学研究对象及其特征以及学科本身的新认识;第三部分是“理论范式” ,主要包括“范式意识”“顾颉刚范例”“文本研究”“表演理论”“口头程式理论”以及“实践民俗学”六组论文,集中展示新世纪以来中国民间文学理论研究的热点问题和前沿话题;第四部分是“传承发展” ,主要探讨在新的社会历史条件下民间文学的保护、传承和发展问题,包括“遗产保护”“转化利用”以及“多媒体与网络时代”三组文章。
这样的布局安排显然也是对这个时段民间文学理论的解构和重构。它一方面体现了编选者对时代脉络的理论把握,另一方面也表现出兼容并包的理论慧心。编选者以学术思想含量和理论含金量为取舍标准,力求体现科学性、全面性和代表性,因而也收录了一部分具有理论意识却不一定具有很强理论性的文章;为了使《理论卷》的框架更具整体性和完整性,编选者在以民间文学理论文章为主打的前提下,也适当兼顾了一些与民间文学密不可分的民俗学理论文章。由此就使《理论卷》成为对新世纪以来中国民间文学最新理论研究成果的第一次重点呈现、系统梳理和整体检视,并且使它基本上涵盖了当代民间文学理论发展的多个面向和重要问题,很好地体现了《中国民间文学大系》 “坚持广泛性和代表性相结合”“坚持优秀传统文化的标准、萃取经典、服务当代”的编选原则和价值理念。一卷在手,新世纪中国民间文学理论研究的发展脉络和整体走向就如握掌中,可谓“旧文醉心如美酒,新篇清目胜真茶” 。 《理论卷》直观地向我们表明,中国民间文学研究在近二十年以来已经甩掉理论落后的帽子,无论在质量上还是在数量上都具备了不容小觑的理论体量,也再次有力地印证了恩格斯的先见之明:“对一切理论思维尽可以表示那么多的轻视,可是没有理论思维,的确无法使自然界中的两件事实联系起来,或者无法洞察二者之间的既有的联系。在这里,问题只在于思维得正确或不正确,而轻视理论显然是自然主义地进行思维、因而是错误地进行思维的最可靠的道路。但是,根据一个自古就为人们所熟知的辩证法规律,错误的思维贯彻到底,必然走向原出发点的反面。所以,经验主义者蔑视辩证法便受到惩罚:连某些最清醒的经验主义者也陷入最荒唐的迷信中,陷入现代唯灵论中去了。 ”
当然,由于篇幅所限等原因, 《理论卷》也难免有遗珠之憾。比如,有关民间文学法律保护问题的研究,是非遗时代以来对“民”的个体权利做出的前所未有的理论论证,尽管篇目不多,但无论是否主张保护,这方面的研究都是当代民间文学理论的新拓展和新进步,可惜《理论卷》未见涉及。另外,还有一些重要的理论问题,比如:不同民间文学理论范式之间是否具有以及如何具有内在的统一性?理论分类的布局安排如何体现这种内在的统一性并且如何在逻辑上从弱关联变为强关联?尽管《理论卷》已经在谋篇布局、篇目取舍和“序言”“概述”等方面体现了编选者的慧眼独具,但在今后各卷的《导言》 、编选原则和理念中,还需要对这些理论难题做进一步的思考,并把这种思考更加明确地落实到各个编选环节中去,从而更好地体现《理论卷》的理论价值。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中国民间文学大系》出版工程“民间文学理论”组副组长)